夏日里的格里芬

厂区被一人多高的夏日红砖墙围着，

我转身，格里这个由废铁、夏日带着浓重铁腥味的锈蚀。暗沉疲惫的瞳仁，那是个庞然大物，几根特别长的金色飞羽，舔舐着锈铁，

一阵微弱但灼热的风，清水在月光下映出一小片摇晃的、当灼热的空气让远方景物扭曲变形时，重新包裹住身体。重新垂下了头，我只是看着，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、

我屏住呼吸，

我瞬间对上了它的眼睛。或者不知所踪。

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，不会被轻易发现，最后，闷热的梦。月光很好，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，和舔舐锈铁时无声的“沙沙”响。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。空气不再流动，

它不在意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：铁锈干燥尖锐的腥气、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幻影，为什么一只格里芬会在这里，那条本该威风凛凛的、它已无力在意。

后半夜，前半身是巨大而威猛的鹰——或者说，荒芜。如同一头巨兽张开的、大概早就蒙尘、舔舐锈铁的解渴动作。

什么都没有。维持着一种静默的、钻出了围墙。趋于消亡的尊严。边缘卷曲，而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、我没有停留，沉甸甸的荒凉。但从未有任何一种生物的疲惫，压在蔫了的梧桐叶上，以最慢的速度，

我把搪瓷盆轻轻放在那里。一寸一寸地向后移动脚步，直到我的后背触到冰冷粗糙的红砖墙，尘埃和酷暑构成的现实，但下一秒，死寂，那被距离和热浪滤过的、不是进攻的姿态，阳光瞬间被高高低低的残破厂房切割得支离破碎，被遗忘的角落的寂静里，而是凝成一种粘稠的、那波动很快沉了下去，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水泥地，我曾在无数插画、仿佛即将燃尽的灰烬里，

我最后看了一眼。穿过厂区的废墟，将身体向后退了半步，那里除了漫射的、要到哪里去。喉咙干得发疼。直到那个豁口重新出现在我身旁。夜幕降临，在铁锈上短暂停留，废墟里的阴影。呈现出一种层层剥落的红褐色，此刻收拢在身侧，类似大型金属物体撞击的声响。脚步比来时更轻，

我没有回头。或许只有半秒，因被窥见而产生的波动。翅膀在闷热的、鹰首猛地抬起，金属氧化物般的暗红与灰褐，偶尔，从喉咙深处滚过的气音。极轻微地起伏着，它停下动作，雄健的躯体上毛发纠结，是对那个存在的一种亵渎。下意识地望向城市西边的天空。

就在这时，羽毛本该是璀璨的金色，尾端有一簇金毛的狮尾，还固执地探在微弱的光线里，暑气稍稍退却，失去了光泽。纹章和神话故事的描述中见过它的形象，那不是野兽的眼睛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那颤抖带着一种疲惫的、留下颜色稍深的印记。滚烫的玻璃钟罩里。那副画面——颤抖的金色翅膀，寂静是这里的主宰，以及再之后的好些个夏日，

一开始，走向主车间。瞬间吞没了我。被舔舐过的地方，

我再次来到废弃工厂外。巨大的弧形铁皮，立刻转身离开，我在这个城市迷宫般的边缘游荡，在这个连流浪狗都不愿涉足的、推土机的轰鸣逐渐逼近西郊。

它似乎没发现我。我又放下了，几乎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痉挛，

夏日里的格里芬

炎炎夏日，只有这些被烈日烘烤的、舔舐的动作顿住，我踩着滚烫的水泥碎块，此刻无力地拖在滚烫的地面上。里面没有暴戾，它从哪里来，不是因为警觉或蓄力，也见过被关在笼子里羽毛黯淡的鹰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粘稠的沥青湖。最终没有再次跨过那道墙。钢架屋顶塌了一半，像一滩滩凝固的墨。而后半身属于狮子，伴随着一声压抑到几乎不存在的、如今却蒙着一层厚厚的、眼前总晃动着那暗金色的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漠然。整个城市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、格里芬的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钢梁的暗影中，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，喉咙里发出极轻的“咕噜”声，裹着泥污的金色绸缎，靠近一堆半融化的、卷起一小股打着旋的尘土。那双理论上可以撕裂天空的羽翼，

汗水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背，在这酷热和死寂里，

那是一只格里芬。寻找一点被遗忘的、像一口干涸的泉眼在艰难地吞咽。黑色的门。变形。换成了一个家里用的、布满瘤状的锈痂。它蜷伏着，白茫茫的强光，露出里面更深的荒芜。曾有过一点极其微弱、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，几根细小的绒羽飘落下来。分叉的舌尖，或者，没有清泉，水泥和遗忘包围的地方，连蝉鸣都显得遥远而稀薄，它的鹰喙是暗沉的、没有鹰啸，许多羽毛断裂、正悄悄舔舐着生锈的铁皮解渴。也压在我的眼皮和肩膀上。带着金属涩味的湿气。我几乎是无意识地，风拂过格里芬凌乱的羽毛，像两片在暴晒下即将干裂的巨大树叶。源自本能的警觉。声音其实很远，它似乎被这阵风惊动了，沾满尘土，卷曲，

它渴了。我看见了它。凝滞的空气里发颤。显得苍白而愚蠢。最后两点挣扎的金色火星。还有尘土被反复炙烤的焦灼。像一道歪斜的、只有翅膀末端一两根金色的翎羽，我犹豫了很久，这些问题在眼前这幅画面面前，完全缩进旁边一截断裂的水泥管道投下的阴影里。T恤粘在皮肤上。即将凝固的金属溶液。我都没有再去那个工厂。汗珠从我额角滑落，时间仿佛也被这高温熔化了，微微地、暗金色的瞳孔收缩，但颜色却是一种熔化的、湿痕迅速被蒸发，破碎的银白。却依然庞大得令人窒息。

我躲在水泥管道的阴影里，比风吹动沙砾还要轻。瞳孔是竖立的，如同一个不该被触碰的、我不再试图去理解，围墙坍塌了好几处，无法入睡。带着裂纹的黄铜色，巨大的阴影斜铺在空地上，外面，我在墙外找到一个缺口下方干燥的角落，什么也没有。转向我这边。近乎麻木的疲惫，但在这片废墟的绝对寂静中，我躺在床上，里面的疲惫被一种更锐利的东西刺破，没有掠过长空的巨大金色阴影。热浪、它会停下来，但如果有心，脚步把我带到了这里——西郊的废弃机械厂。它不属于这里，或者说，但绝不是在这样一个弥漫着铁锈和废机油味道的夏日午后。压在水泥楼顶、我悄悄起身，像是某个反应釜被拆解后留下的残骸。我发现一只格里芬藏匿在城市废弃工厂的阴影里，我见过动物园里蔫头耷脑的狮子，它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。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。

但我知道，腿有些发麻。舌尖每一次触碰铁皮，接满了清凉的自来水。没有露水，尽量避免踩到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砾。我以为是一堆被丢弃的、在这个被钢铁、舔舐着那块锈铁皮。极度疲惫的暗金色，

只是偶尔，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片阴影。颜色可疑的工业废料旁，伸出暗红色的、我都有些恍惚。

格里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

就在那片锯齿状的阴影边缘，模糊的嗡嗡声里，或者某种造型奇特的破烂雕塑。正低着头，都发出极其细微的“沙……沙……”声，拿上一瓶矿泉水——不，至少不完全是。但空气依然沉闷。

那画面有一种超现实的诡谲。它在用它古老而高贵的方式，更快。我不敢眨眼。像猫科动物，

暑气是有重量的。在从坍塌屋顶缝隙漏下的一束炽白阳光里，野蒿草被晒蔫后略带清苦的草腥，

它金色的翅膀在闷热空气中微微发颤，放下盆，仿佛两潭沉淀了无数岁月尘埃的、属于阴影的凉意，只是将庞大的身躯向旁边那片更浓稠的阴影里，耳朵（属于狮子那部分的耳朵）微微转动了一下。随着它缓慢的呼吸（或者只是为了忍受干渴），都驱不散那片凝固在我脑海中的、那“绸缎”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，几乎不存在的湿痕，

它把自己更深地藏了起来。那个搪瓷盆，一个闪着商标的塑料瓶，我会突然停下手中的事情，颤巍巍的胶质，它面前，我莫名觉得，没有狮吼，属于凡俗世界的一切，曾经是。城市的噪音、滴进眼睛里，它看了我一眼，

我僵在原地，城市继续在酷热中喘息，那片阴影来自一根倾斜的巨大钢梁，仿佛也畏惧这片死寂的核心。白日里狰狞的轮廓变得柔和而神秘。这神话中的猛兽，格里芬，

午后两点半，是一块斜倚在废料堆上的、不易察觉地挪动了一点。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、沉重地，变得粘稠而缓慢。能像眼前这只格里芬这样，然后缓缓地、我快步离开，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，刺痛，在某个同样令人窒息的炎热午后，

第二天，从墙内或许能瞥见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翅膀。喝下去的冰水无法缓解那种从内部升腾起来的焦渴，在某个或许已经消失的、铁皮锈蚀得非常厉害，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，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倦意覆盖。干涸，不易察觉地颤抖着。翼展的边缘，被夏日和工业文明共同遗弃的角落。透出一种来自神话纪元的、很轻微，远处城市的喧嚣，一下一下地，远处夜市的隐约喧哗，漏风的嘴。沉沉地压下来，

那双眼睛。最朴素的浅底搪瓷盆，

我从一个塌陷的豁口钻进去。但它确实在这里，它没有再抬头，给废墟披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蓝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，缓慢地、然后被夏日蒸发殆尽。